吸力并非单纯的单向狂风,而是一种带着微观空间螺旋的绞杀。
青石板在李长生膝盖下寸寸碎裂,无数石砾违背重力向上浮起,又在半空中被无形的虚空切片绞成极细的粉末。
双眼的剧痛像两根烧红的铁钉楔在脑脊髓里,视界是一片死寂的黑。窃天体的乱码视觉在遭到高维反噬后彻底崩溃,识海中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底层断续波段,如同劣质收音机里微弱的沙沙声。
李长生被迫紧闭着流出粘稠黑血的双眼,全凭听觉和那点可怜的波段残余感知周遭。
左前方的风声出现了一丝不符合流体力学的顿挫。
他大腿肌肉猛地绷紧,身体本能地向右侧倾倒。
嗤。
一道几乎贴着地面的虚空切片顺着他的左肋刮过。粗布衣衫无声裂开,外翻的皮肉没有流血,因为鲜血刚一渗出,就被那股狂暴的吸力强行扯成了细密的血雾,吞入裂隙。
这股远超怪谈级别的空间切割力,正以极快的速度将这片区域切成死地。
他双手死死扣住青石板的接缝,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混着泥沙的血肉。
就在他试图寻找发力点稳住身形时,一股浓烈的紫金熏香与内脏腐败的混合气味,顺着狂风糊在了他的鼻腔上。
烂泥里的苦斋客被吸力扯动,但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动作。
大乘期残躯的威严早在这场崩塌中粉碎,此时的苦斋客只剩下一具被狂热与绝望彻底烧毁了理智的躯壳。他借着吸力的风势,像一块贴地滑行的烂肉,直奔李长生而来。
“一起走……都去极乐……去见真佛……”
破风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癫狂呓语。
李长生刚凭听觉躲开一道隐形的断层,还未调整重心,一排带着泥沙的牙齿便狠狠咬上了他的左肩。
不是术法,不是阵诀。
苦斋客化作了一条最纯粹的疯狗,四肢死死缠住李长生的半身,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,企图借着深渊的吞噬力,将李长生一同拖入那道三丈宽的漆黑裂隙。
肩胛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,牙齿直接咬穿了肌肉。
李长生闷哼一声,右手屈起手肘,朝着苦斋客的后颈狠狠砸下。骨骼错位的闷响传来,但那张嘴反而咬得更深,鲜血顺着苦斋客的嘴角被吸入后方的断层。
两具身体在深渊边缘险象环生地拉扯翻滚,离那张没有嘴唇的空间巨口只剩不到两尺。
李长生的左手一直没有松开身后拖拽的黑棺边缘。
狂暴的吸力让沉重的黑棺也开始在地上平移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但棺材内部,原本只要感受到鲜血就会狂暴的远古鬼气,此刻却诡异地凝滞了。
红绫在退缩。
作为被封印的远古女战神,当她直面这裂隙背后喷涌的深渊气息时,刻在远古灵魂里的本能,感知到了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同源压迫。那是绝对的上位者气息,是对所有活物乃至死物无差别的抹杀逻辑。
防线摇摇欲坠,黑棺的边角在青石板上犁出深深的沟壑,大半截棺体已经探出了悬崖边缘。
“不能退……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吼,咽下一口腥咸的血沫。
他松开扣住石缝的右手,大拇指猛地按在后槽牙上,用力一拉。锋利的牙尖直接划开指腹,深可见骨。
一滴蕴含着他本命气息的心头精血被强行逼出。
他单手撑地,凭着触觉和记忆,将沾满精血的拇指精准地按在黑棺盖板的缝隙处,用力一抹。
暗红的血迹顺着木纹渗入,直抵内部那具沉睡躯壳的眉心。
滋啦。
血契的烙印在强压下被强行激活。
凡人的精血如同丢进冰湖的火炭,瞬间唤醒了女鬼被恐惧压制的护主凶性。
黑棺猛地剧烈震颤,凄厉的鬼啸声隔着厚重的木板炸开,声波生生切断了周围肆虐的风切声。沉重的死气如同沸腾的黑色沥青,从黑棺底部疯狂涌出,化作数十条粗壮的黑色手臂,深深凿入周围崩碎的地基之中。
砰!
黑棺带着红绫的怨气,化作一枚极其沉重的物理锚点,在距离裂隙边缘最后半尺的死角处,硬生生钉死了。
红绫定锚的瞬间,周围的空间结构因为重压的介入彻底坍塌。肉眼可见的虚空切片如同一阵狂风骤雨,疯狂冲刷着这处死角。
李长生背靠被钉死的黑棺,咬碎了牙关,强行压榨出小腹处仅剩的一丝用作底牌的微量纯净本源,在身前勉强撑起了一层薄弱的灰白色乱码护盾。
切片撞击在护盾上,爆出刺目的火花,每一次震荡都让李长生胸口一阵气血翻腾。
苦斋客依然如蚂蟥般挂在他身上。极乐幻香的残余毒雾因为贴身肉搏,顺着伤口和毛孔不断往李长生体内钻,带来阵阵神经撕裂般的痛楚。
“没用的……天规不可违……”苦斋客半边脸血肉模糊,仅剩的眼球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,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,“跟老衲一起……融入极乐大阵……”
李长生大口喘息着,肩膀上的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冰冷。
他的瞎眼对着苦斋客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嘲弄弧度。
“你觉得那是天规?”
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却透着股看破一切的冷酷。
他没有继续尝试推开对方,反而借着苦斋客拖拽的力道,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偏,刻意将左肩连同苦斋客大半个身躯暴露在乱码护盾之外。
一个精准到极点的破绽。
“这可是你们主子供奉的神,尝尝真神排泄物的滋味吧!”
话音刚落,裂隙深处正好迎来了一次吞咽后的高维反刍。
一股浓郁得近乎呈现出深紫色固态的高维污染,顺着护盾撤开的缺口喷涌而出,直接拍在了苦斋客那层代表着无忧城最高法则的紫金毒雾上。
没有剧烈的灵力爆炸。
但下一息,苦斋客引以为傲的极乐幻香功法,连同他体内残余的神识代码,发出了一种极其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那是伪天道功法遭遇深渊真实污染时,引发的惨烈底层排异。
“啊——!”
苦斋客爆发出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。
他死死咬在李长生肩膀上的牙齿瞬间松开,整个人像触电般向后弹飞出去。
那层紫金毒雾在深渊污染的冲刷下,发生了恐怖的逆向溶解。苦斋客的皮肉、经脉、骨骼,乃至他根深蒂固的神识防线,都在这股底层排异中被寸寸剥离。
他引以为傲的信仰,此刻成了将他千刀万剐的刑具。他在地上疯狂翻滚,双手徒劳地想要抓挠自己正在融化的脸颊,但连手指都在触碰的瞬间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。
借刀杀人。
李长生早就算准了深渊与伪天道的互斥属性。他捂住冒血的左肩,背靠黑棺大口喘息,额头的冷汗和着黑血大颗大颗地往下滴。
然而,喘息的时间连半息都没有。
苦斋客虽被重创击退,但危机不仅没有解除,反而更加逼近死锁。
李长生的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告罄,身前那层勉强支撑的乱码护盾在失去能量供给后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最终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崩碎。
暴露在空气中的红绫死气锚点,也在这股越发狂暴的高维引力下,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。
深扎入地底的黑色手臂一根根崩断,黑棺的底部被一点点拔起,防线只剩下最后三息的崩溃倒计时。
就在这防线即将彻底被高压撕裂、所有人都要被卷入虚空的绝境中。
一阵癫狂的笑声,突然从后方的废墟迷雾中穿透了风切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,也没有一丝理智可言,只有最纯粹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瞎眼的李长生猛地转动脖颈。
在他的听觉与微弱的波段感知中,一抹早已狂化到极致的黑影,在漫天飞舞的碎石中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大笑着,张开双臂,迎着那连大乘期功法都能瞬间消融的致命喷涌,决绝地跃向了那道漆黑的裂隙!
